芋头叶：罗兴亚人处境的象征

2017年8月25日，缅甸军方在若开邦（Rakhine）对罗兴亚人发动了有针对性的暴力行动。这不是首次针对罗兴亚人的镇压，但却是规模最大的一次，导致超过70万名罗兴亚人被迫逃离家园。

8年过去，超过120万名罗兴亚人仍被限制居住在孟加拉国考克斯巴扎尔（Cox’s Bazar）难民营中，命运未卜，前路茫然。其中包括自2024年1月以来，因缅甸武装团体爆发新一轮冲突而逃来的逾15万人。他们几乎完全依赖日益减少的人道援助，包括粮食配给，同时被禁止从事正式工作。几代儿童无法接受受认可的教育。

营地的生活条件持续恶化，频繁出现原因不明的发烧和丙型肝炎疫情，食物与饮用水长期短缺。更令人绝望的是，他们的未来仍将被困在营地围栏之内，看不到任何希望。

用新的方式叙述罗兴亚人无国籍的漂泊人生

“如果我们不继续练习我们的手艺，我们的文化就会慢慢消失——我们与故乡阿拉干（Arakan）的联结也将随之断裂。” 一位罗兴亚艺术家如是说。

罗兴亚人有一句关于芋头叶的谚语 “Hoñsu Fathar Faaní”，意为“水过芋叶不留痕”。水珠停留在芋头叶上，仿佛漂浮其上，一旦风起叶动，便滚落而去，不留半点痕迹。这正如罗兴亚人如今的写照——漂泊无根，脚下无立足之地，无处是归属，被各国拒之门外。

在无国界医生的支持下，罗兴亚社区与考克斯巴扎尔的艺术家们以芋头叶为象征，创作出一系列艺术作品。透过这个象征符号，罗兴亚人正以实际行动来实践、强化并传承自身的文化传统，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。尽管他们被剥夺基本权利，处于 “无国籍”状态，他们依然拒绝被抹去。这些创作不仅是对文化自豪的表达，也是一种生存方式，更是一种抵抗的姿态。

在一个人们被剥夺了国籍、行动自由，甚至基本医疗权利的地方，捏陶土、编竹器、讲故事等看似简单的举动，已成为捍卫尊严的抵抗方式，诉说着：我们依然存在，我们依然未麻木，我们依然重要。

鲁胡尔·阿明

芋头叶的艺术作品，呈现罗兴亚人关于被迫流离与沦为无国籍社群的经历。下述内容汇集了罗兴亚艺术家和社区成员的访谈。

“芋头叶心声”

芋头叶象征着罗兴亚人无国籍的处境。它源自一句谚语：Hoñsu Fathar Faaní，意思是水落在芋头叶上，仿佛漂浮其上，风一吹便滚落，不留痕迹。

Taro leaf

这就是无国籍的感受。对罗兴亚人而言，我们的历史正在故乡阿拉干被抹去。无论身在何处，获取身份文件、传承文化、建立生活与未来都困难重重。我们就像芋头叶上的水，漂浮不定，脚下无根，随时可能消失。因此，对我们罗兴亚人来说，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抵抗。我们必须继续过我们的生活，讲述我们的故事，延续我们的传统与文化遗产——罗兴亚语称为“Meeras” 。

漂泊无根带来了重重困境，尤其是滞留在库图巴朗（Kutupalong）难民营的罗兴亚人。我们惶惶不安，夹在不愿接纳我们的国家之间，难以获得教育、医疗和通往未来的机会。孩子们流落街头，容易误入歧途，被诱导选择暴力而非社区归属；一些丈夫沉迷赌博，寄望赌出一条生路；女性独自外出时感到恐惧不安。

我们为仅存的资源和权力争夺不休，例如出售净水或控制营地通道。当局随时可以将我们迁往其他临时住所，而我们无权拒绝。

我们羞于苦苦哀求人道援助或请求迁移许可。我们已漂泊了8年，有些人甚至更久。随着时间流逝，我们逐渐失去希望，开始相信营地生活就是我们的命运，或是注定这段苦难旅程永无终点。

A Rohingya man creates a taro leaf artwork symbolising the Rohingya refugee experience.

尽管如此，许多罗兴亚同胞仍在努力留下自己的印记：实践我们的文化、教育子女、就读网络大学、为未来奋斗，并寻找走出营地的路径。我们复兴罗兴亚语，把阿拉干铭记于心，寻找可掌控的事物，持续为权利发声，并创作多元故事以代表罗兴亚人。

芋头叶所承载的故事，是向国际社会讲述罗兴亚人无国籍处境的一种方式，希望唤起理解，并促使各国政府积极改变。

这个象征也是我们自己的寄托，帮助我们延续文化与传统。你看到的每一件工艺品，都是罗兴亚文化的一部分。如果我们不继续练习这些技艺，我们将失去文化，也失去与故土的连结。在阿拉干，我们出于生活所需编织鱼网、制作竹制农具；但在营地里，由于没有土地，这些手艺已被迫中断。这个项目让我们重新练习这些技艺，并把这些故事传承给下一代。这提醒我们，作为罗兴亚人，我们是谁。

A Rohingya woman weaving a taro leaf artwork as a symbol of the Rohingya refugee experience

我们盼望有一天，芋头叶上的水滴能找到安身之处。我们渴望回到故乡，或在其他安全、有尊严、享有权利的地方落脚。如果这些都无法实现，仅靠食物和庇护是远远不够的——难道我们还要在营地里再熬50年？请帮助我们寻找前行的道路，我们无法独自走下去。

芋头叶艺术与创作者

A Rohingya man standing in front of taro leaf artwork symbolising Rohingya refugee experience

甘蔗纹波上的芋叶。 摄于孟加拉, 2025. © Victor Caringal/MSF

努鲁尔（Nurul）于1991年以难民身份在孟加拉国莫里查（Moricha）首次学习编织，之后返回缅甸再次习艺，直至2017年被驱逐出境。他说：“我父亲懂得一些编织技巧，是我学习的对象。他曾接受委托制作作品，我希望能继承他的技艺。”

他的作品向世界传达一个讯息：“我们脚下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，但在他人的帮助下，我们仍能延续文化，并终有一天重获自由。若无法回到故乡，我们的文化将逐渐消逝。没有艺术，我们就不算完整的罗兴亚人。水滴落在芋头叶上时，我们希望它能留下痕迹。这就是我们的印记——尤其是为了我们归家的那一天。”

A Rohingya woman standing in front of taro leaf artwork symbolising Rohingya refugee experience

棉花上的芋叶。 摄于孟加拉, 2025. © Victor Caringal/MSF

塞努（Senu）23岁时在缅甸参加了一个职业培训项目，学习编织技艺。她擅长制作腰布、围巾、枕套和床单。她的刺绣作品既承载着文化记忆，也是一种无声的反抗。

“我们从未想过，若开邦和缅甸政府竟会驱逐我们。芋头叶是我们的文书，而我们是那无根的水滴。叶子留在了缅甸，而我们像水一样被迫流向他方。如果能把我们的故事呈现给世界，也许我们的印记就能留下来。”

A Rohingya man and woman standing in front of taro leaf artwork symbolising Rohingya refugee experience

卡利（Kali，右）从父亲那里学得陶艺；比什‧巴拉（Bishi Bala，左）则在婚后从夫家习得这门代代相传的工艺。从盆盆罐罐到动物摆件、从水壶到玩具，他们用陶土塑造记忆和意义。

他们说：“我们住在防水布搭的简陋棚屋里，因为我们没有土地，也没有国家。这就是我们无国籍、漂泊无根的生活。但我们和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一起合作，创造出令人感到喜悦的作品。这正是我们喜欢这个项目的原因。”

努鲁（Nuru）的好奇心驱使她向身边的每一个人——农夫、工匠、织工——学习各种手艺。“我请他们教我。我从祖父母那里学会了编织篮子，他们用这门技艺制作各式各样的农具。因为我没有哥哥，我什么都学，连耕田也不例外。我的丈夫在1992年成为难民，他教我做凳子。我一直在学，从未停下。”

如今，她将这份创作视为一种文化守护的行动：“如果我们不把它传给孩子，它就会消失——连同‘罗兴亚’这个名字一起。这是我延续祖父母生命的方式，也是我留下印记的方式。就像芋头叶上的水，不努力，就什么都留不下。如果文化没了，我们也会随之消失。”

科林（Kolim）自10岁起在阿拉干开始木工生涯，向当地木匠学习这门谋生的手艺。“我们是为了生计才开始这份工作，只为餐桌上能有一口饭吃。很多人为了婚礼来买我的家具，我也做过不少婴儿摇篮。” 科林透过芋头叶意象的雕刻作品传达一个讯息：“我们的生活就像芋头叶上的水，脚下没有土地，没有立足之处。但当我们将这一切公诸于世，传遍世界各地时，我们便能留下一个无法被抹去的印记。”

萨哈特（Sahat）于2014年在缅甸踏入摄影领域，起初专注拍摄足球赛事。2017年军事暴力爆发后，他被迫逃往孟加拉国，拍摄焦点也随之转变，开始记录难民营的日常。这不只是为了见证，更是为了唤起世界的共鸣。

如今，萨哈特是一位屡获殊荣的摄影记者，主理着一个名为“Rohingyatographer ”（罗兴亚摄影师）的全球平台，持续透过影像为罗兴亚人发声。

“我照片里的芋头叶向世界传达：我们的危机仍在持续——我们还在这里。世界足够宽广，足以容纳我们，但我们却像芋头叶上的水滴，始终无处安身。我想让全世界知道，罗兴亚人也是人。我们存在，我们理应拥有和平、知识与尊严——就像其他人一样。”

芋叶

罗兴亚人处境的象征